好大一笔钱，四百七十四块！

渊深说：

“这下好了！”

“好什么？你晓得他两个跑了好多个县？日日夜夜费好多手脚拆掉天幕上的字、花纹？日晒雨淋赶路，偷鸡摸狗，做强盗的样子……”王淮说。

金潭、阿哇两个人吃过饭，冲完澡，换了身干净衣服，王淮叫他们过来：

“那，你们真辛苦了，四百七十四块钱来得不容易，我这样做你们看好不好？你两个把零头分了，七十四块，一个人得三十七块；其余四百块钱我请陈、吴两位先生转到圣路加医院去，那里有个美国救济穷人的机关，比较可靠。”

那两个瞪着眼睛，举起捏钞票的手，不想要这三十七块钱。

王淮轻轻对他们说：

“我们走了，你们在陈先生这里过日子，新环境还要钱用的，留着吧！”

两个人便嗡嗡哭起来。

序子叫金潭到一边说：

“找三个挑夫挑行李。给崇凎找顶滑竿，走这么远的路辛苦。”

一大早来了滑竿和挑夫，价钱讲好。王淮吃了一惊，事后又多谢序子体贴周到。

吃过早餐，吴先生一家、陈先生和孩子、成月，站在大门口跟四个人挥泪告别。吴先生躺在床上起不来。

崇凎上了滑竿，序子背上那根土猎枪，渊深空手，王淮拿着序子那根柳棍子上路了。走的是老路。崇凎一个人坐在滑竿上忽前忽后。其余一大二小三个人原以为理不出什么话头的，不料越走越高兴，反而话多起来。颜渊深认为：“人生走长路谈话最长学问，孔夫子之所以成为孔夫子，是因为周游列国时一路上带着对谈的学生。一万六千多字的《论语》，大都是学生半路上轮流记下来的。天辰平台注册

“普通一个单独人赶路也长学问。他可以有很多机会跟自己冷静说话，洗刷清理自己的五脏六腑。

“惯常牵马赶驴的人会有兴趣告诉你他们和它们之间交谈的经验。

“马、驴、骡子这类牲畜在大路上跟人混久了，会发现它不单有幽默感，还有幸灾乐祸之心。

“路这东西绝对不可轻视。它像保定军校、黄埔军校一样为人类培养好多俊杰。”

序子问王淮：

“你干吗不笑？”

“一点也不好笑！他讲他的，就这么一直讲下去，顺着这些道理，有系统整理出来，说不定还真能是本有趣的大书。一种见识，爬梳进去，坚持下来日子长了，迟早弄得出东西的。”王淮说。

“鲁迅说：‘路是人走出来的。’”渊深说。

“‘路漫漫其修远兮’，两千多年前屈原就说得很好听了。‘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’，近人戴望舒这句诗也不错。《诗经》三百零八篇，野外采这个那个路就走得非常多，（坐车子不算），那些场面，那些感想，那些情意，就够他一辈子啃了。

“‘遵大路兮，掺执子之祛兮，无我恶兮，不寁故也。遵大路兮，掺执子之手兮，无我丑兮，不寁好也。’（《遵大路》）‘在大路边，拉着你的袖口，拉着你的手，别嫌我老啊！别嫌我丑啊！’古时候这些大路边发生的事，好断肠！好伤心！那些妇女好苦！”序子在自我陶醉。天辰平台注册

王淮真的笑起来：

“渊深呀渊深！我给你找的这个跟班不错吧！你看，人躲在屋子里出不来学问吧！还是在大路上好！嗯？渊深！你在想什么呀？跟你讲话没反应！”

“喔！是。我想别的事。我只听见你两个的声音，没注意内容。其实这两三年，大家一路上的谈话够多了，还真的像学堂读书温习功课，一页一页翻着看，很有点价值。”渊深说。

“渊深这个人，要是他认真坐下来读一些书就好了，相信这辈子能写出些东西的。灵活的脑子不用用就可惜了。喂！你听见我讲什么？”序子问。

渊深说：

“你那些话意思不大，不足听！我正在想对不住黄金潭和阿哇的事。讲老实话，我一直看不起他们两个。这类人！讨过饭，偷过东西，挖过坟，卖过壮丁。王先生放心把那么大的事交他们办？几天来晚上睡觉听到屋顶雨点一直睡不着，想着他们两个，万一卖完这批值钱东西，把钱拐跑了怎么办？没料我的恶念承不住他们善行。看着他俩淋着一身雨伸手举着那四百多块钱，我简直没有脸想起跟他们共过几年事，不配站在他们面前。我在想，人和人，狗屁的级别关系算个什么东西？价值何在？有时候都想死。不是惭愧的问题，是另外的想不通的问题。”天辰平台注册

“他两个没有我们复杂，他们的活法跟我们不一样，我们也谈不上认他们做老师，学也无从学起。他们也根本不懂得如何教我们。他们是一种不自觉的菩萨。”王淮说，“人规定的那些道德都配不上他们！”

“我和你的看法一样，归纳得没有你好。这东西很神圣。当时你要他们负责卖那些东西，我承认心里也打过鼓。这就看得出判断的功力。虽然我早就欣赏阿哇和金潭，不过角度低。我习惯他们，我过去的日子和这种人近。”序子说。

王淮对两个人说：

“不容易，终究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。”

渊深突然问王淮。

“王先生，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问吧！”王淮说。

“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，刘崇凎就嫁给你了？我这种人居然一点迹象都看不到？你几时开始的？这类勾当总免不了眉来眼去，搂搂抱抱，卿卿我我一番；不要说别人没发现，连我这火眼金睛都被你瞒了！”渊深问。

“是这么一回事。”王淮笑眯眯地说，“精彩吧？”

“是，我也纳闷，有点违反操作规程，不合情理。”序子说。

“首先要她愿意喜欢我，然后我才敢喜欢她。”王淮说。

“然后呢？”渊深问，“用什么方式彼此之间得到音讯？都今天了，你还吞吞吐吐！”天辰平台注册

“我是团长，不能带头搞这个事。”王淮说。

“嗯，底下呢？”渊深问。

“我写信给她爹，先问她爹喜不喜欢我？喜欢了；再由她爹问她本人喜不喜欢我？喜欢了；她本人转告她爹，再由她爹转告我。她爹是个通达的画家，我们三个人把这番书信来往当做非常有趣的文化活动，两个人谈恋爱中间夹着一个快乐的父亲，其中又带着秘密性质，你两个想想看，我得意不得意？等抗战胜利那天，把这信找齐，印出来大家看看，那才有意思咧！”

“这事听起来像做梦一样。”序子说。

“其实以后你也可以参考这么做。”渊深对序子说。

“我犯得着吗？光天化日之下，没来由弄几片阴影干吗？”序子说，“女朋友好找，这般有趣的岳父大人你哪里找去？”序子说。

“天底下做老丈人的，脾气都恶！”渊深说。

“你这样讲，那就未必了。”序子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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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未必？宋庆龄的爹，连国父孙中山都敢骂！”渊深说。

“嗳！”序子说，“你还真信！猛人对猛人耍点矫情而已。也有些动物学性质的原始保护现象，这类事情千变万化，定不出什么体统名分的。”序子说。

到华亭的时候，轿夫和挑夫们停下来休息，抽烟，吃喝随身带着的饮食。

崇凎一拐一拐选了家饭铺坐在桌子边等三个人近来。

渊深问她：“你根本就没走路，脚怎么拐了？”天辰平台注册

“坐滑竿坐的！”崇凎说。

序子觉得有道理。世界上有的是睡觉睡累了、吃东西吃伤了、读书读傻了、当官当腻了的人。

喝了茶，点几个菜把饭吃完。崇凎说：

“不想坐滑竿了。谁坐谁坐！”

“真的呀？”渊深蹦起来。

“你瞧你副贱相！哪里像个男人？”序子大笑。

“我是开玩笑。你以为我真想坐呀？”渊深说。

序子摸着腰边的小左轮：

“你不真？我一枪把自己崩了！”

王淮哈哈大笑：

“听我讲！听我讲！现在我们是在演《西游记》，崇凎是唐僧，我是沙和尚，渊深是猪八戒，序子是一天到晚盯住猪八戒的孙悟空。”

渊深一个人笑着走到前头去了。

队伍按原序列上了路。

“到莆田住哪里？”渊深问。

王淮说：“放心，陈先生打电话关照好了，住老地方，那边有安排。朋友都等着我们，连轿子、挑夫都帮我们定了。”

“太好了！”渊深说，“要是方便，多留两天，我们还可以到涵江玩玩。”

崇凎哼哼哈哈，看起来也有这个意思。王淮说：“前头还有好多大事悬在心上，算了吧，赶路要紧。”

序子听到有人想去涵江，心里腾地一跳：“幸好！幸好！王先生这个好人搭了腔，救我一驾。这时候，我怎么可能还往涵江去？去了，我还有勇气拔得出来吗？那棵娑罗树，那曲《芬兰颂》，那一家人，那一伙热肠老哥儿们……

“‘断肠莫提涵江路，留待白发见春君。’诗句很是凄凉。”（汉简《春君幸毋相忘》。）天辰平台注册

王淮问：

“序子，什么事难过了？”

序子挺了挺胸脯：

“不会吧！”

“听河伯说，在涵江好像有件什么事惊动了你？”王淮问。

“王先生，别说‘惊动’啊！是我让涵江的真诚差点淹没了，我没有勇气再游回去。”序子说。

“唉！孩子，你真不像我们这个世界的！”王淮说。

“不！王先生，我努力想让这个世界认我啊！”序子说。

“你看，天快夜了，那边星星都亮了。”崇凎坐在滑竿上说。

序子笑起来：

“记不起哪个诗人说，星星在列阵迎接月亮……”

“你常常自己瞎编出一些屁话赖在古人或名人身上！”渊深说。

“你以为我本事那么大，意境要来就来？”序子说。

崇凎说：

“序子你也不要说，渊深和你比，他应该早明白跟你差好大一截。”

“是呀！是呀！你看序子跟在你滑竿跟前就像你个亲舅子一样，我当然和他差好大一截；你看你，拜堂才不过三天，别人家新娘子哪来这副厚脸皮，青天白日坐在滑竿上四处逛荡？”渊深偏头朝着刘崇凎这么一说，轿夫挑夫都笑起来。渊深更来劲了：

“人家新娘子坐在花轿里，哭都来不及。你看你，坐滑竿上还那么得意非凡，嘻嘻哈哈，太没有个新娘样子，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……”

刘崇凎急了：

“你等着，小矮子干，看我到地不把你耳朵揪下来！”天辰平台注册

“不可能的！城里那么多生熟朋友，你没机会动手的！”渊深说。

进了城，果然社会服务处门口站满了人，都拥上前来握手，接应，为新娘新郎还真的布置了新房，序子、渊深一人一间单房。王淮交代序子把轿夫、挑夫都安排定了之后，各人洗漱完毕，都被招待到大堂一桌喜筵面前，算是补贺王、刘二位的婚礼。四人心里明白，全亏得啸高、淑琼两位先生的细心嘱咐。

多情热闹的一晚就那样过去了。

【插图，黄永玉，全文刊载于2017年第6期《收获》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