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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辰平台注册|老鼠尾

发布时间:2023-05-05 访问量: 来源:天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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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读:

“(老鼠尾)那个地方适合幽会,凡是在那个地方幽会过的男女,必然会结出甜蜜的爱情果实……”老谭在撮合周伯雄和苏亚娟两人时如此介绍“老鼠尾”,周、苏二人果然因此结为夫妻……时光荏苒,多年后,苏亚娟匿名资助的一个农村孤儿——崔国松介入了他们的生活,周家因之家破人亡。身患怪症的苏亚娟不住回忆和“老鼠尾”有关的人事,却发现它竟是如此一个诡异的不祥之地……

1

两人是相亲认识的,第一次见面时地点就选在东湖的老鼠尾。去老鼠尾需要走过一条细长的蜿蜒小道,小道延伸到东湖深处。步行的话要十来分钟。老鼠尾的名字大概与这小道有关系吧。或者与古时候的铸剑术有关?不知道,反正就叫老鼠尾。到了小道尽头——也就是老鼠尾,有个小亭子,叫先月亭。相亲的这两个人,男的周伯雄,女的苏亚娟。介绍人老谭选地点的时候说,“到老鼠尾去吧。”

你只要想想这地名就会觉得有意思,难道没意思?东湖有个老鼠尾,我们到老鼠尾去相亲吧。老谭两边都这么说,他一提到老鼠尾就神采飞扬,仿佛那里是一处“爱情飞地”。他的确用到了“飞地”一词。老鼠尾甩在水中央。浩渺的水里的飞地,孤悬于波光水面之上。老谭说相信我,那地方适合幽会,凡是在那地方幽会过的男女,必然会结出甜蜜的爱情果实。浪漫之地。喧嚣大武汉的世外之地。阳光直射,老谭开玩笑似的说道,“或许还是受孕之地。”两人都被老谭的巧舌说动了,同意在老鼠尾见面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这次相亲成就了周伯雄和苏亚娟的婚姻。他们交往了一年零十个月就结婚了,结婚一年多生下儿子周文通。相亲那年是1987年,周文通生于1990年年底。后来的这些事情老谭在一开始就预见到了。他说在老鼠尾相亲会让他们的爱情有一个好的结果,他还说那里是受孕之地,所以他们结婚生子早就在老谭的预料之中。但是老谭并没有亲眼看到后面的事情,事实上在他们相亲的那个日子里他就意外地离世了。

周伯雄是太平县人,生于小河镇下面的响堂村。母亲是响堂村的民办教师,父亲在村子南头开了间杂货铺。做教师的母亲是个文化人,读过《红楼梦》。开杂货铺的父亲热衷于赌钱,每天做生意赚到的钱只够他斗地主。苏亚娟则出生在幸福县城,幸福县和太平县算是邻县。她生活在单亲家庭里,父亲在她八岁的时候去了内蒙古,再也没有回来。她母亲是幸福县医院的一名护士,长着满头漂亮的头发和一张甜蜜的嘴。小时候周伯雄和苏亚娟都是好学生,学习用功。都考上了好大学,毕业后也都留在省城武汉。可是在老谭介绍他们相识之前两人从无交集,彼此并不认识。虽然都是省里的公务员,但系统不同,平时几乎不可能有相识的机会。偏偏老谭是省报记者,记者嘛自然要到处跑。跑来跑去,就和周伯雄跑熟了,也和苏亚娟跑熟了。老谭知道这两人都还单着,没有对象,就长了个心眼,想把他们往一起撮合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老谭老谭地叫,也不知谁开的头,认识的人都这么叫他。其实老谭并不老,1987年给他们做媒时他才三十五岁。他生于1952年,面相看上去有些显老,显老的原因是他早早地就谢顶了。老谭身体不好,经常吃中药。但是老谭说,过早谢顶跟他身体不好没有关系。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悲观,却并不在意脑袋上有没有毛发。“身体好的秃子多得很。”他说。老谭有个理想,那就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帮别人成就一桩姻缘。有此理想,实际上是受了他老婆古玉之的蛊惑。古玉之一直在他耳边念叨,说是成就一桩姻缘,等于在人间做成一桩善事。为此她反复替人做媒,不厌其烦地帮那些没有成家的人牵线搭桥。经她介绍过的人倒是有不少,但是一桩姻缘也没促成。老谭说你那么诚心,居然捏合不成一对儿,不对劲呀,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跟你作对呢?古玉之虽不爱听这话,却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乡下人做咸菜,讲究的是一双手。哪个女人的手做咸菜刚刚好,哪个女人的手只要碰过了咸菜,一缸咸菜过不了几天就会全霉掉,都烂掉。粗看,女人的手都是手。只要细看,手和手终究又不一样,有的手能做咸菜,有的偏不能做。古玉之开始怀疑自己,说不定某个男人和某个女人本来是有缘分的,恰恰因为是她做的媒,反而走不到一起去。这就是罪过了。就像乡下女人那不能做咸菜的手,因为被她的手碰过,于是做成了的咸菜也得烂掉、倒掉。自从这样想过,古玉之就把她的人生理想移交给了老谭。她一个劲儿地蛊惑他,怂恿他,我不行你行,换个手瞧瞧。她说,老谭不如你也试着去给人做个媒吧。说不定我做不成的事,你一做就做成了。老谭想了想说,刚好我手上就有这么两个人。他于是跟古玉之说了周伯雄,又跟她说了苏亚娟。古玉之听了,一拍大腿说,“般配,绝对般配,事不宜迟,你赶紧跟他们说去吧。”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在这儿。老鼠尾上有个先月亭,三个人中老谭先到,媒人嘛,就得第一个到。周伯雄随后也到了,苏亚娟是最后一个来的。这样先后来到的顺序中规中矩,拿捏得都有分寸,该先来的都先来了,该迟到的也迟到得并非那么离谱。都站在先月亭里,一眼能看到东湖里浩荡的水面。湖水的斜对面是双湖桥,正对面是武汉大学北门。老谭背了个很大的军用水壶,斜挎在肩头。他水量大,从早到晚不停地喝水。这天是周末,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。苏亚娟只迟到了三分钟,女孩子呗,所谓三分钟也就是个象征。老谭对说媒的事没经验,出门前和古玉之商量过,问她有哪些步骤,要注意哪些事项。古玉之授意他先随便聊聊,看看风景,也可以适度地插科打诨。你年龄大一点,又是介绍人,由你在中间插科打诨容易让人放松。到了吃饭时间,可以就近去水云乡。水云乡是个不错的餐馆,就在东湖里面。不远处还有一家亚洲棋院,所谓棋院,不下棋的人也可以进去吃饭喝茶。吃饭时老谭你可以参加,也可以不参加,这个你自己临场把握。但是吃完饭你就必须走开了,你得把他们两个人单独留在一起。古玉之头天晚上替老谭设计了这套方案,他只要在现场照着方案去做就行了。当了多年记者,老谭算是个健谈的人,他一手叉腰,对着湖面讲述他所知道的有关东湖的传说。周伯雄恭维他,说你们做记者的就是不一样,文化人比一般人能说会道。苏亚娟保持着微笑,没有插言。第一次见面,她发现周伯雄是个其貌不扬的人,跟她心目中理想的男人标准有很大出入。当初老谭跟她介绍周伯雄的时候,关于他的长相他说得比较含蓄。她记得他是这么说的,“男人啊,说真的,不要拘泥于长相,老实说,过得去就行了。”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当时听老谭这么说,苏亚娟心里曾经犯过嘀咕,她想“过得去”是什么标准啊?是不是很丑?是不是丑得不行啊?又想,老谭是个实诚人,他说“过得去”至少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。可是现在站在一起,苏亚娟老大不情愿。他所说的过得去大概是指周伯雄的面相吧,要说他的面相真还过得去,不是那么差。关键是他的肚子,他才二十几岁,居然挺着那么肥的一个肚子。关键是他个头又不高。你想想,矮个子男人挺着肥肚子。真是的,这哪里“过得去”呀!苏亚娟不愿意,她不可能把自己嫁给这样一个男人。她想撤,理由都想好了。我就说我妈到武汉来了,周末她要过来看病。我得去武昌火车站接她,不好意思先走了,以后我们再联系。话都想好了,几次差点说出来。周伯雄可能明白了她的意思,他明显不甘心,眼勾勾地瞅着她。他那眼神有些特别,并不全是沮丧和忧伤。他是一个擅长隐藏的人,苏亚娟甚至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挽留。那里面呈现出一种像是无所畏惧的威严,大体上又要比威严稍稍冷淡一点。近似于放弃。苏亚娟想,尽管我们没有缘分,但我们之间还是有默契的,我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她说,“不好意思——”

这时,老谭打断了她,他说,“你们先聊聊吧,我得去上个洗手间。”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苏亚娟心想坏了,老谭可能知道我想撤,故意将我们留下。上什么洗手间,不过是他临时找到的一个借口。

老谭说,“没办法,水喝多了,我马上回来。”

说走就走了,这个老谭,真是的。现在只剩下周伯雄苏亚娟,气氛一下子变得僵硬。没话找话说会很难受,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更难受。苏亚娟正这样想着,周伯雄说话了。

他说,“你是不是想撤啊?你如果想撤,我配合你。”说到“我配合你”,他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。

苏亚娟很吃惊,他看透了我的心思。不光看透了我的心思,他还表现得很大度,很善解人意啊。看来,这个男人的内心比他的外表优秀很多。

“这么说你也想撤?”

“我不想撤。”周伯雄坚定地说。

上完洗手间,老谭一边往这儿走,一边举着军用水壶猛往嘴里灌水。他说,“也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看好你们。”说着,他拉过周伯雄的手,又拉过苏亚娟的手,把他们的手叠加在一起。他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他们叠加着的手上面。老谭的手很大,很温暖。他把他们的手叠加在一起就像是一个长者,这个长者正在把周伯雄托付给苏亚娟,或是正在把苏亚娟托付给周伯雄。周伯雄示意苏亚娟,让她说话。苏亚娟已经张开嘴了,她正准备抽出手,把她的决定说出来。这时候没有任何先兆,老谭突然松开手往后倒去。扑通一声,他仰面朝天栽倒在地上,时间停留在上午十一点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2

老谭死于心梗,这是梨园医院在他的死亡报告上写下的结论。老谭陪同他们两人相亲,在这个周末(星期天)的上午十一点猝死于老鼠尾。古玉之得到消息,第一时间赶到梨园医院。她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和足够深刻的悲伤。她的悲伤配得上老谭作为丈夫理应得到的尊严。但是死亡已无可挽回,古玉之同时又表现得很大度。她什么也没有追究,只是安静地处理着必须由她自己处理的那些事情。在不得不签字和不得不回答某些问讯的时候,她一一做好了分内之事。古玉之语调缓慢,表述清晰。她自始至终裹着一条深色头巾。在某个忙忙碌碌的间隙,到底是哪个间隙——苏亚娟后来想不起来了。反正有过这么一个间隙,古玉之把苏亚娟堵在走道上一扇玻璃门的后面。

她们站在那里说了一会话。周伯雄从远处望着她们,不知道她们在交谈什么。他本来想走过去,跟她们站在一起交谈,又觉得这么做不太合适。离开梨园医院之后,他问过苏亚娟。

他说,“老谭的老婆当时和你说什么了?”

苏亚娟没有正面回答他,她说,“老谭死得真可怜。”

她用这句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周伯雄。他当然知道老谭死得可怜,可是他不相信她们站在玻璃门后面只是说到这个。古玉之和老谭没有生养孩子,老谭死后,周伯雄和苏亚娟再也没见过古玉之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在医院,他们至少觉得在道义上应该陪着古玉之。事实上他们还回答了医生和警察提出的一些问题。作为目击证人,他们的证言被登记在案。苏亚娟生长在单亲家庭,母亲是医院里的护士。所以在苏亚娟很小的时候她母亲教过她一些急救知识。母亲的动机是希望自己遭遇不测的时候,女儿能用上这些知识来救她。苏亚娟学过的知识从前一次也没用过,但是这次在老鼠尾却用上了。老谭倒在地上抽搐,大汗淋漓。苏亚娟搓着手说,“我要试一下。”说着,她俯下身子按压老谭的胸部,嘴对嘴地给他做人工呼吸。她重复了很多次,按压他,往他嘴里吹气。苏亚娟把自己累得瘫倒在地上,也没有把老谭救回来。

1987年他们都还没有手机,不可能在原地呼叫120。周伯雄看到苏亚娟满脸通红,她流着眼泪说我真没用。周伯雄背着老谭,把他从老鼠尾背出去。老谭在周伯雄的背上变得僵硬。生命最终从他的背上流失殆尽。只有从老鼠尾来到东湖外面,才能叫上出租车。他们步行了十多分钟才出来,苏亚娟一直在催促他,她说你能不能再快点?周伯雄一开始还能回答她,他吭哧吭哧地喘着说,“好,我快点。”嘴里说着,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了。但是这种时候并不多,他慢慢地顾不着再回答苏亚娟,由着她催吧,怎么催也没用。他没有力气说话,老谭在他背上越来越重。他所迈出的每一步,都在给他自己的双脚使绊子。他没有跌倒已经是万幸。到了梨园医院,老谭早就没有了生命体征。后来,周伯雄每次和苏亚娟提起这件往事,都会反复念叨:我当时背着的不是老谭,而是老谭的尸体。我也不是背着病人,送他去医院抢救。我不过是背着一个死人,正在把尸体从老鼠尾运送出去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周伯雄并非对老谭不敬,他所陈述的事实在他反复念叨的时候显得荒诞不经,却又和他们的婚姻关系紧密联在一起。两人都很清楚,如果不是老谭当时出现意外,也许他们不会成为夫妻。老谭上洗手间之前,他们已有默契。苏亚娟想撤,周伯雄也知道她想撤。等老谭去了洗手间,周伯雄从苏亚娟那里证实了他的判断。他要保全面子,跟她商量好了要和她一起撤。但是老谭没有给他们机会,他及时心梗了。于是苏亚娟认为,正是老谭之死,让她嫁给了她并没有第一眼就爱上的男人。也因此她认为她的婚姻里弥漫着死亡气息。周伯雄同意苏亚娟的看法。对他而言,没有死亡就没有爱情。可是他还有另外难以释怀的痛处,他在现场亲眼目睹苏亚娟抢救老谭。虽然老谭并没有被抢救回来,但他看到她为老谭做人工呼吸的全过程。他后来每次回想起来,仿佛都看到苏亚娟在亲吻老谭。这是一种极其恶心却又挥之不去的想象。他怀疑老谭和苏亚娟是否有过不清白的历史。他们有没有曾经比较暧昧的时期?如果他们不清白,如果他们暧昧过,那么,由老谭来为他们做媒就是别有用心的事情了。周伯雄知道自己长得丑陋,老谭把苏亚娟那么漂亮的女人介绍给我是什么意思啊?想一想就会痛不欲生。周伯雄控制住自己不胡思乱想。如此怀疑自己的妻子,并不是周伯雄所情愿的。清醒时他绝不会这么想,一旦喝醉了,却又禁不住疑窦丛生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你为什么要亲吻老谭?在他即将死去的时候你为什么要亲吻他?”

“不是亲吻,那是急救。”

周伯雄相信苏亚娟,他当然相信。所谓急救只是说一说,谁都相信,也都理解。问题是周伯雄看到了当时的动作,他看到苏亚娟的嘴唇包着老谭的嘴唇。她往他的嘴唇里吹气,又从他的嘴唇里往外吸气。

“你不能太狭隘了,”苏亚娟说,“那些动作跟亲吻没有关系。”这是苏亚娟新婚之夜对周伯雄说过的话,之后她再也没有对此说过什么。

相亲那天从梨园医院出来,已是傍晚。他们一整天只吃过早餐,没吃午饭。疲惫,身体像散了架。马路上的路灯亮着了。周伯雄问苏亚娟想不想吃点什么,苏亚娟说就想吃碗热干面。周伯雄说好吧,我也想吃热干面,我们去户部巷吃吧。两人叫了车,去了户部巷。苏亚娟说心梗这种病什么时候发作或者什么时候不发作,确实没个准,但老谭毕竟是为了我们的事。苏亚娟眼里含着热泪,我怎么老觉得我们脱不了干系,这会儿我心里好难过。虽然我也知道我们没什么责任,可我还是满怀愧疚。说着,苏亚娟就那样眼含热泪地望着周伯雄。是啊,周伯雄说,我也很难过,如果不是为了我们,老谭说不定能逃过这一劫。至少,苏亚娟补充说道,如果不在老鼠尾,即使老谭心梗发作了,如果在他家里,或是其他更方便抢救的地方,说不定老谭能救回一命。这么一假设,苏亚娟似乎也说服了她自己,仿佛真是这样。把这件事情捋清楚了,她含在眼里的热泪刷一下就流下来了。她面色苍白,全身发抖,差点摔倒在地。周伯雄扶住她,他搂着她的肩头,顺势为她拭去泪水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或许,这不是我们的过错。”他对着她轻声耳语。周伯雄比苏亚娟稍矮一点,在他对着她耳语的时候,他需要仰着脑袋。

“可是,可是我们也没有做对什么。”

“还可以这样说,”周伯雄尽力劝慰苏亚娟,“我们做对了什么或者没做对什么都毫无用处。”

周伯雄吃完了他碗里的热干面。苏亚娟只吃了一半。她作呕,却并没有吐出什么。看得出来她情绪低落,就像是遭到了某种伤害。很严重的伤害。仿佛冥冥之中在被指责。有罪,又不清楚罪在何处,罪为何物。有一杆枪指着她的眉心。不是害怕,也没有恐惧。因为明明知道那枪是虚无的枪,即使指着她的眉心也永远射不出子弹。她倒是希望真能有所惩诫,那样至少会有赎罪的可能,挽回一点内疚。可是没有。她一晃脑袋,那虚无的枪也没了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我要回去。”苏亚娟说。

周伯雄说,“我送你。”

苏亚娟没有反对。相亲的时候,刚见面苏亚娟就想离开。到了晚上,她居然会允许他送她回家。老谭当时为什么要上洗手间?上洗手间与心梗发作有没有联系?当时他的身体是不是出现了某个谁也不知道的信号?

送她回去的路上,周伯雄握着苏亚娟的手。她的手软到没有骨头,他的手却很有力量。

3

崔国松躲在吴家河的玉米地里拉屎,吴家河跟崔国松是邻居,两家共着一堵山墙。崔国松的父亲活着时,吴家河和崔顺义是一对赌友,也是一对酒友。他们一起赌钱、喝酒、吹牛。那都是从前的事了,吴家河偶尔才会提起。崔国松老在吴家河的玉米地里拉屎,这是他的习惯。玉米地里的空气不像茅坑里那么恶臭,躲在这里拉屎畅快多了。即使无屎可拉崔国松也会偷偷躲在这里。他坐在地上歇着,要不就躺一会儿,无聊的时候他能在玉米地里睡上几个小时。崔国松还太小,他不知道那就是孤独,那就是绝望。小孩子的绝望就是躲避,躲避到别人的视线之外去。吴家河的玉米地就是这么个去处。崔国松九岁死了父亲。再往前推三年,六岁死了母亲。现在他是孤儿,崔顺义为他留下两间破败的平房。从此,崔国松就住在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村里人接济崔国松,没让他饿死。最先接济他的人是吴家河。吴家河是个粗鲁汉子,脾气暴躁,可是心肠好。他在村里放话说,崔国松要是饿死了,那是我们白龙村人的耻辱。天下男人都会日我们白龙村人的祖宗。吴家河用到了激将法。他和崔顺义以前是朋友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的儿子死在他隔壁的破屋子里。他才九岁。看到他可怜,东家一碗饭西家一碗菜端给他吃。崔国松吃百家饭,无论谁送来饭菜,他端着就吃,从不抬眼看谁。到了第二年,也就是崔国松十岁的时候,就没人再接济他了。崔国松不需要接济,他能活下去。因为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各种本领,比如钓鱼,比如挖鳝鱼,捉蟋蟀。鱼、鳝鱼和蟋蟀,这些东西他可以用泥裹着在火里烧着吃,也可以用油炸了吃。关键是——据吴家河说,崔国松还学会了偷窃。在他无师自通学会的所有的本领中,没有一件本领是做农活。他偷别人地里的庄稼,偷别人菜园子里的蔬菜。不光地里和菜园子,他还入室盗窃。到别人屋子里去偷鸡蛋。偷鸡。偷油盐酱醋。偷碗、筷子和擦屁股的手纸。还偷他们的面粉、菜叶和大米。白龙村每家每户用的都是木头门闩。一道木头杠子横在两扇门的木槽子里,就算是把门闩上了。崔国松拿着镰刀,从门缝里伸进刀刃,东拨一下西拨一下,就把门闩拨开了。这本领是他自己练出来的,后来他不用镰刀,只用木棍就能把门闩拨开。吴家河发现了崔国松的偷窃行为,但是他并没有对外张扬。他想这个孤儿偷点东西不算什么。直到他偷到自己头上。他居然偷了我三只鸡蛋和一只青花碗。吴家河这才嚷嚷开了。他站在村子中央吆喝,村里出了小偷你们知道吗?你们送他吃送他喝,吃你们喝你们还偷你们。你们亲手养了个白眼狼呢。送个鬼!再也别送了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从那以后,再没人接济崔国松。白龙村人不接济他,还防着他。但是水涨船高,崔国松的偷窃技艺也在跟大家的对抗中提高。他能在你眼皮底下,在你严密防范时,把他想要偷回的东西偷到手。他把所有那些他能弄到手的东西——无论多么不搭界——都放在一起煮着吃。他把它们全都煮成面汤糊糊,加点盐,如果有油,有时也加点油。他就吃那些煮成一锅的糊糊。崔国松会弄鱼,每次煮糊糊都会在里面加上几条鱼。他的事在村子里传开了。谁的东西不见了,都知道是崔国松所为。无需证实。没有人再怜悯他,也没有人再把他当作弱者。相反,很多人都觉得他讨嫌。他依靠偷窃而活着,算是我们倒霉。我们接济他是我们愿意,可是他偷我们就是他混账。人们暗地里憧憬着,希望崔国松能快点长大,等他长大了到外面去祸害别人吧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崔顺义活着时没让崔国松上学读书,认不认得字无关紧要,他说。吴家河记得他曾劝过他,让你儿子读点书,以后总有好处。崔顺义没答应,说什么读书会让他儿子变成软蛋。他死了之后,崔国松成了孤儿,吴家河这才把他儿子送到学校去。白龙村小学里的校长叫宋世光,是吴家河的表哥。吴家河跟表哥说情,求他收下这孩子。人家是孤儿,就当是你们学校做善事吧。

宋世光请示镇上领导,免了崔国松的学杂费,把他收进学校。崔国松九岁了还在上一年级,跟那些刚发蒙的六七岁孩子混在一起。他不好好读书,经常旷课,到池塘去抓鱼,或是去拨谁家的门闩。同学的东西他也偷,铅笔头呀,橡皮泥呀见什么偷什么。哪个同学要是告发他,他就抓住人家狠揍一顿。他在班上年纪最大,个头也最高,想揍谁就揍谁。宋世光很头疼,他怪吴家河多管闲事,也怪自己一时头脑发热。哪是收了个学生,简直是弄了只刺猬,扎手。读了一年,崔国松也没学会几个字。宋世光只能让他留级。他现在十岁了,还在读一年级。宋世光想,如果这一年他还不长进,干脆开除他算了。这是宋世光愤怒时的想法,能不能做到很难说。当初宋世光收进崔国松,请示了镇里领导,镇里把这件事宣传出去了。对外宣传的文稿标题是:白龙村小学让一名九岁孤儿免费入学!因此宋世光现在要开除崔国松也不是那么容易,但是崔国松不知道。宋世光仍然可以威胁他,他动不动就把他叫到身边训斥一通。他揪着崔国松的耳朵,把他扯到离地半尺高的位置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我跟你说崔国松,你要再敢偷东西我就开除你。”宋世光咬牙切齿地说,“开除你,再把你送到派出所去。”

崔国松脑袋疼,宋世光一揪他耳朵,他就脑袋疼。他担心总有一天宋世光会把他的耳朵连根拔掉。耳朵上的疼痛很快传到脑袋里面。人们说十指连心,看来耳朵也一定是连着脑子的。

“我脑袋疼。”他说。

宋世光很奇怪地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他的耳朵。“你脑袋疼什么呢?”

“我就是脑袋疼。”

“别跟我鬼扯,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?”

“听到了,可我是小孩子,你不能把我送到派出所去。”

“为什么?这是谁告诉你的?”

“反正有人告诉我,别说偷东西,就算我杀了人,派出所也不会关我。”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崔国松不怕派出所,可是他也不想被学校开除。他说,“宋校长,你不要开除我。”

“你又不读书,留在学校里干吗呢?”

“我还是想读书。”崔国松哽咽着说。

“好吧,你放心吧,我一定会开除你。”宋世光兴高采烈地说道。他本以为这孩子没有软肋,天不怕地不怕。这会儿忽然发现了,原来他害怕开除。好吧好吧,宋世光讨厌死了崔国松,既然他害怕这件事,那我就要做成这件事。宋世光准备自己作主,开除一个学生何必到镇上去找领导汇报呢?再说,现在分管教育的领导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领导。镇里对外宣传的事多着呢,谁还会记得这个?终于想清楚了,宋世光打算不声不响地把崔国松踢出去。这种垃圾留在学校不是害人吗?不如早点让他回到社会。

宋世光未能如愿开除崔国松,要怪只能怪他自己。这天下午不上学,崔国松看到吴家河到镇上赶集去了。他从河里钓鱼回来,好多天没吃过鸡蛋了,崔国松临时起意想着到邻居家去偷回几只。吴家河家正门上挂着锁,后门从里面上着闩。崔国松以为屋子里没人,他用一根木棍把后门上的门闩拨开了。推开后门没有发出很响的吱呀声,吴家河可能在他的门轴上抹过油,门轴润滑着呢。但是崔国松进去时他的面孔罩上了一张蜘蛛网。估计很久没人从这道门里进出过了,蜘蛛都在上面结网了。崔国松拿双手在脸上搓了几把,混着汗水,蛛丝被他搓成了几股黑泥。他轻车熟路,从鸡窝里掏出五只鸡蛋,放在衣兜里。正要离开,这时他听到侧屋里传出男女呻吟的声音。崔国松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,之前他可不止一次两次偷看过这类事情。他有些害怕,转念一想,我不是亲眼看到吴家河赶集去了吗?那么里面的人肯定是别人。崔国松于是大摇大摆走了进去。嗬,嗬嗬,他看到了什么?原来那是宋世光宋校长,他正在和吴家河的老婆在床上滚床单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崔国松指着他们大喝,“宋校长,你竟敢偷人。”

宋世光光着身子从床上滚落在地。吴家河的老婆披头散发,满脸潮红。她顺手抄了件内衣遮在白晃晃的胸前。

“你这个小偷,又摸到我家里来偷什么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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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鸡蛋呢。”崔国松喜滋滋地说,他还从衣兜里掏出鸡蛋给吴家河的老婆看了看。

“国松啊,这事可不能让我表弟知道。”宋世光说着,赶忙往身上慌慌张张地套裤头。

“你表弟是谁啊宋校长?”

“吴家河呀,吴家河就是我表弟。”

“哦,他呀,他可是火爆脾气,要是他知道你偷他老婆,他可能会杀了你。”

“会的,他一定会杀了我。所以国松,你不能说出去。”

“好吧,我不说出去。但是你也不能开除我。”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不开除不开除,”宋世光一迭声地说,“我一定让你把小学读完,好歹做个小学毕业生。放心放心,你一定能从我手上拿到小学毕业证。”

宋世光不停说着,如果他手上有现成的小学毕业证,他肯定会马上盖上公章,双手递给崔国松。

“那就好,”崔国松往外走去,走了几步,他又折回来。“还有,”他说。

“还有什么?”宋世光问道。

“宋校长你再也不要揪我耳朵了,我求你再也别揪了,好吧?”

“好,不揪,我再也不揪你耳朵。”

4

吴家河的玉米地里隐藏着一只大老鼠,重量有三十七斤半。人们在干掉它之后,有人拿秤称过它。称秤的人一只手拎不起来。崔国松在他拉屎的地方看到过它。当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,他并不知道它就是老鼠,它的样子让他误以为它是一头小猪崽子。他看到它从很小的地洞口里钻出来。地洞口子很小,崔国松以前还曾对着它撒过尿。它圆滚滚的身子硬从那狭窄的口子里挤出来了。看上去它像极了猪崽子,比较起来就是腿脚细了点。脑袋也小了点。尖了一点。脸呢,好像也比普通猪崽子长了一点。可是猪脸也长呀。唯一的区别是猪大概不会住在地洞里吧,这才是疑点。它钻出来,探头探脑走到崔国松面前,保持着警觉,好像随时准备逃窜。他们彼此对视,崔国松瞪着它,它瞪着崔国松。崔国松想起他的裤兜里还有一只烤到半熟的土豆。另一只烤熟了的土豆被他吃掉了,只有这只半熟的还捂着。他直了直腰身,从裤兜里掏出土豆,抛给它。那只猪崽子叼着土豆,慢腾腾走开了。走了几步,它还转过身来瞅了瞅崔国松。崔国松说吃吧吃吧,它又钻进那个地洞。于是崔国松明白了,它不是谁家的猪崽子,它就是老鼠。老鼠怎么会长到这么大呢?崔国松又见过它几次,他们之间相互认识。有时他故意先到洞口旁边重重地跺上几脚。老鼠知道是他,它听到跺脚的声音就会钻出来。崔国松总会给它带来吃的,有一次他还给它带了只鸡蛋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崔国松以为他和老鼠的交往是他的秘密,没人会知道。但是大人们早就发现了它。吴家河无法理解,他的玉米地里怎么会长出这么大一只怪物似的老鼠。它太大了,就是怪物。这只怪物会影响到村里的风水,所以要除掉它。吴家河叫来了三个人。四个男人同时还牵了四只狗。狗守在洞口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上。有人把燃烧着的草把子扔进洞里。草把子是用艾草扎成的,燃烧到一半,扔进洞里就熄灭了。没有明火,只有闷着的烟雾。艾草的烟雾在狭小的洞里熏着,它堵住老鼠的呼吸,让老鼠的眼睛无法睁开。不一会儿,老鼠从地洞里钻了出来。守在洞口的四只狗狂叫着扑了上去,男人们兴奋地吆喝着,大声喊叫。狗嘴咬住了老鼠身体上的四处位置,往四个不同的方向撕扯。古时候的五马分尸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。现在是四狗分老鼠。但是老鼠并没有坐以待毙,它挣扎,扭动躯体。往上面再往下面奋力地撬动。有几次它成功地从四只狗嘴里逃脱了。它掉落在地上。甚至它还往前跑了几步。但是狗又扑了上去,再次咬住它。狗锲而不舍,一波又一波不停地发动攻击。那四个男人手上都拿着木棒,如临大敌。其中有个男人还扛着一把铁锹。他在老鼠掉落到地上的时候举起铁锹剁了下去。他的本意是想用锋利的铁锹剁掉它的脑袋,剖开它的肚皮。只是他的动作缺少准头。尽管这种情形发生了好几次,他一次也没剁上它的脑袋。有一次他剁在它肚皮上,也并没有剖开它的肚子。还有一次他阴差阳错地剁上了它的尾巴。铁锹实在太锋利了,像一把刀子。他那一锹下去,剁断了老鼠的尾巴。老鼠的尾巴有毛笔的笔管那么粗。你握着毛笔写字,那笔管有多粗,这老鼠的尾巴就有多粗。它的长度大约有两根筷子接起来那么长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在玉米地的混乱现场,崔国松捡到了那截被他们剁断了的老鼠尾巴。四个男人和四只狗花了半个小时才把老鼠弄死。他们回到村里称了称死老鼠的重量,它确切的重量是三十七斤半。崔国松想,如果把他捡到的老鼠尾巴放上去,它的重量应该能超过三十八斤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吴家河在外面支起大铁锅,炖了一锅老鼠肉汤。可是没人愿意吃。你们不吃我先吃。吴家河说着,给自己盛了一大碗。他吃下一块,皱紧了眉头。他吃着的不是肉,嘴里嚼着的分明是木块。木块腐烂了,或是在恶臭的土里埋得太久。混杂着酸味腥味和臭味。他又坚持吃了几块,实在吃不下去。你们不吃是对的,吴家河对村里人宣布说,这肉没法吃,不如拿它喂鸟吧。他们从汤里把肉捞出来,剁成肉末。然后撒在树枝上。他们搭着木梯,爬上粗大的树干,把老鼠的碎肉块搁放在枝杈或树叶上。不一会儿,白龙村突然间变得无比喧闹。黑压压的乌云似的鸟群从天外飞来,它们呼啸着飞临白龙村的上空。村前屋后,它们向着每一棵树俯冲。许多鸟村里人都不认识。它们不是白龙村的鸟,不知道是哪里的鸟。还有大鸟,从来没见过的硕大的鸟。本土白龙村的鸟,没有一只抢食老鼠肉。它们蜷缩在树叶后面瑟瑟发抖。有些大鸟在吃过了老鼠肉之后开始相互撕咬,厮杀。也就半天时间,那些来去匆匆的鸟群又都消失了。树上的老鼠肉早已啄食一空。有几根粗大的树枝断掉了。还有一棵树倒掉了。后面的山坡上和几户人家的屋顶上,前前后后有十几只鸟掉落下来。它们被别的鸟干掉了,被扭断了脖子,或是被扯掉了翅膀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这天夜里,吴家河在自己家里拧断了一只鸡的鸡脖子。他老婆企图上去阻止他,但是没拦住。她后来说,如果我硬要把他手上的鸡抢下来,说不定他会把我的脖子当成鸡脖子给拧下来。吴家河在清醒之后证实他老婆说得没错,那种事我做得出来。他很庆幸村里人没像他那样吃掉老鼠肉。吃过老鼠肉的鸟是什么样子,你们也都看到了。他说,要是大家吃光了那锅肉,村里免不了会有一场相互残杀。

崔国松亲眼目睹了白龙村上空的惨烈空战,他怀揣着两根筷子那么长、毛笔笔管那么粗的老鼠尾巴仰望天空,老鼠尾巴在他怀中已变得硬撅撅的,就像一根并不那么粗的木棒子杵在怀里。他不明白村里人为什么不吃,自己不吃也不给他吃。他看到鸟在他头顶厮杀,遮天蔽日,扇起一阵阵狂风。他把老鼠尾巴拿出来,放在鼻头下面嗅了嗅。它已开始变味,嗅得出某种即将腐败的气味。黏附在它上面的鼠毛因为长时间被他握在手上,好像变得更为柔顺。于是崔国松回到屋子里,像烤玉米棒子那样把老鼠尾巴放在灶里烤着吃。半顿饭的工夫就烤熟了。他握着它一口一口撕咬着吃。他的嘴巴变得黑乎乎的,脸庞额头和眉毛也变得黑乎乎的。

吴家河吃出来的味道崔国松也应该能吃出来,但是他吃得惯,咽得下去。崔国松有不同于别人的胃,他什么东西都吃得惯,什么味道都能接受。他才不会把它扔到树上去喂鸟,他要留给自己吃。正吃着,小学校长宋世光来了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宋世光说,“你在吃什么啊国松?”

“宋校长,没吃什么。”崔国松遮掩着说,他把吃了一半的东西往身后藏。

“吃什么不要紧。”宋世光说,他今天说话亲切极了,脸上堆满了笑容。“什么都能吃,说明你胃口好,消化功能强啊。”说着,他还摸了一下崔国松的耳朵。崔国松本能地往后躲闪。宋世光赶紧说,“你不用躲闪国松,老师不会再揪你耳朵了。放心啊国松,老师今天是来家访呢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到我家里来家访呢?宋校长你看看,我家里什么也没有,没有东西,也没有家长。”

“就因为这样,才要到你家里来家访呢。国松我告诉你吧,你们崔家祖坟上冒出青烟来了,走运了。国松你遇到了贵人呢。”

宋校长所说的贵人是一位匿名者。匿名者来自武汉,据说是女性。她要求以匿名的方式资助一名贫困学生,一直资助到他上大学。她的条件是,被资助者必须是绝对贫困孩子,最好是男孩。镇里领导在帮忙物色人选,让各小学校长报上名单。宋世光报了崔国松。崔国松是最为合适的人选,如果他不合适那么全飞沙镇就再没有合适的了。他是孤儿,没有任何生活来源,平时只能靠抓鱼和偷窃度日。十岁了还在读小学一年级。但他个人有很强烈的求学欲望,不愿失学。名字报上去,那位匿名资助者很快就认可了。她先把一学期的资助款打过来了,钱打在白龙小学账上,由校长宋世光监护使用。每个月他要从账上取出一笔钱来交给崔国松。崔国松听明白了,天上的好事砸到我头上了。有人每个月都会给钱我,一直给,要给很多年。那人还是武汉人,是我从没见过面的阿姨。阿姨是个很古怪的称谓,宋世光教他这么叫,他第一次叫出声来,皮肤上起了层鸡皮疙瘩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血往崔国松脑袋上冲,他想找人打架。找比自己个头大的人打架,最好是成年人。宋世光走了,他若还在,崔国松可能会和他打上一架。他往自己头上猛击一拳,头嗡嗡响。晚上躺在床上,他想,跟吃过什么没关系。好运来了,那一拳是他对自己的奖赏。

5

周伯雄在单位里是最早得到提拔的年轻人。他的长相是他率先得到提拔的原因之一,他其貌不扬的长相不对任何一个同龄人构成威胁。单位里人们往往会忽略掉像他这样的人,内心里不经意间将他剔出了自己的竞争行列。虽然事后将会证明,这种做法其实太过草率,但是往往为时已晚。男人的长相在机关里面还是平庸一些更有优势,尤其是在仕途刚刚起步的那几年。这当然不是周伯雄唯一的长处。周伯雄的另一个长处就是无所作为,他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,没有随时准备做出惊天动地大事情的那种样子。没有,他没有展现出那种气魄和抱负。相反,他总是按部就班,对长者亦步亦趋。结婚那年,他被提为副处长。周文通出生的时候,周伯雄又得到了下派的机会。他被派往幸福县去做副县长。他显然又被重用了。虽然副处长和副县长的行政级别是一样的,但职务的内在含金量谁都能看到巨大的差异。下派之前,组织上征求过他的意见。问他刚生小孩,下到县里去是否方便。周伯雄拍着胸脯子说没问题。回到家里,他希望得到苏亚娟的谅解和支持,因为他不想失去这个机会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这个机会太难得了。”他抱着周文通对苏亚娟说。

苏亚娟同意他下去。“但是,”她说,“我们家得请个保姆。”

“好吧,请吧。”

周伯雄找好了保姆才下去,保姆叫云嫂。

他下去就职的地方是苏亚娟的老家,也巧,老公被派往自己的娘家县里当了副县长。苏亚娟有了孩子,却不想让母亲过来带外孙。宁愿让周伯雄找个保姆。当然,她母亲也没有带外孙的打算。她听她母亲说过,即使退休了,她也还是更愿意住在幸福县城。苏亚娟相信她母亲有怪癖,这可能怨不得母亲。她母亲在她父亲离家出走后就一直过着单身生活。那时候母亲还年轻,长得也漂亮。苏亚娟记得有个医生和母亲好过,他好像姓胡,个头高高的,头发浓密,她叫他胡叔叔。胡叔叔有妻子,母亲和他好得死去活来。胡叔叔的妻子和母亲吵过架,不止吵过一次,她们多次吵,一见面就吵。她们在医院大门口、在母亲值班的病房里面大吵大闹。两个女人破口大骂,你扯我的头发,我扯你的头发。母亲那时候的表现就是不知羞耻,就是在抢别人的男人。很多人劝母亲放手,他们说胡医生不可能和他的结发妻子离婚,你又何必夹在中间呢?母亲偏不放手,她说他有没有妻子是他的事情,我爱不爱他是我的事情。这桩婚外恋在县医院和幸福县城弄得人尽皆知。苏亚娟小时候隐隐约约觉得她母亲是个殉道者,她所谓的爱情好像只是在为她自己破败的生活殉葬。事后证明苏亚娟的猜测是对的。胡叔叔并没有和他的妻子离婚,但他的妻子不久后生病去世了。所有人都认为母亲将和胡叔叔走到一起,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,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,他们将组建一个新家庭。可是母亲的决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,她断然离开了胡叔叔。胡叔叔安葬了自己的妻子。大约两个月之后,他穿着崭新的西装,带着戒指和鲜花,前来求婚。胡叔叔做得无可挑剔。无论对他妻子,还是对苏亚娟的母亲,他都做得无话可说。但是母亲把他赶出家门,她扯碎鲜花,把戒指塞回他的口袋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?”苏亚娟的母亲当着围观者的面大声说道,“我说过了吗?没有。我不会嫁人,我怎么会嫁人呢?因为我有老公啊,只不过我老公现在不在家而已。”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人们这才想到,苏亚娟的父亲只是不在家。他是死是活没人知道,但是他们的婚姻关系并没有结束啊。

苏亚娟母亲的风流韵事并不只限于胡叔叔。胡叔叔只是她若干风流韵事中的一个。苏亚娟并不认为她的母亲是在谈情说爱,她就是在胡闹。她后来胡闹的对象也不仅限于医院里的医生,还有她服务过的病人、街坊或某个偶然打过交道的路人。胡叔叔娶了医院里的另一个护士。那个护士比母亲更年轻,奇怪的是他们竟然生了三胞胎。胡叔叔为此很是骄傲,他经常带着新妻子和三个孩子在苏亚娟母亲面前晃荡。他那样做显然有某种示威的意味在里面。虽然,你可以说胡叔叔很肤浅,可他们晃来晃去总还是会被人注意到。注意到他们的围观者也总是会议论纷纷。

坦率地说,苏亚娟在幸福县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小时候。说她小时候暗无天日一点也不过分。那时候她抬不起头来,害怕被指认,害怕被人说“那就是魏破鞋的女儿”。她母亲姓魏,很多人都忘记了她的名字,只叫她魏破鞋。苏亚娟只能埋着头拼命读书。她从小成绩优秀是有原因的,她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考上大学,然后离开那座鬼魂一样的小城。她不能继续留在那座名叫幸福县的小城里。苏亚娟做到了,她考上大学,并且留在省城武汉。可是转了一圈,周伯雄又被派到那里去了。不就是当个副县长吗?哪个县城不能去?偏偏要去幸福县。有了这种心结,苏亚娟并不看好周伯雄在幸福县的发展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周伯雄自己却像是如鱼得水,他在下面做得很快乐。每次回来,都要津津有味地和苏亚娟说到工作上的事情。他说幸福县书记和县长矛盾很深,自成一派,各有各的背景。这样也好,他说,他们双方都要拉我。这有什么好呢?苏亚娟不理解。当然好啊,我有空间嘛,可以在中间踩平衡,必要的话有调节作用。可以往这边倾斜一下,也可以往那边倾斜一下。苏亚娟并不在这个矛盾中间,可是她本能地觉得这样踩来踩去不合适。没有人会是傻瓜,人人以为只有自己才精明,但是踩来踩去终究会漏洞百出。你不要管这些,周伯雄说。他不明白苏亚娟,自从她生了孩子,好像对什么都忧心忡忡。你到底在担心什么?苏亚娟眼圈发红,她承认她得上了产后忧郁症。

“是不是我老在下面跑没时间陪你啊?”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不知道。”

周伯雄大体上每周都回来,因为事多,两周或三周回来一次的时候也有。司机小王送他回武汉。每次回来,小王都会捎来一些东西。比如野生甲鱼,小王说苏亚娟产后不久,这东西能补身体。还有高档烟酒,还有茶叶什么的。小王径直把捎来的东西拎进屋子,周伯雄就像没看到一样,理都不理。小王不在了,他才会帮忙料理小王留下的那些东西。周伯雄跟苏亚娟说,下面还是要比上面活泛一些。苏亚娟却对别人送来了什么很冷漠,她说,它们来历不明。周伯雄搂着她说,你管它什么来历。苏亚娟闻到他嘴里的酒气,他的肚子比以前更大了,就像裤腰里别着一只气球。她把他往一边推。他说你别推我,手上使劲扯她的衣服。苏亚娟皱着眉头,我要照顾孩子。你总是这样,周伯雄对她不满,她对他越来越冷淡。你不能怪我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我就是对你想做的事提不起精神。

云嫂四十几岁,做事靠谱,苏亚娟对她放心。她休完产假就去上班了。办公室的事还是从前那些事,做起来却有不一样的感觉。上午或下午她还要抽时间回去给周文通喂奶。只坚持了一个星期,苏亚娟又请了长假。请假之前她并没有和周伯雄商量,请假这事变成既成事实之后她才告诉他。假期半年,请假理由是身体不好,单位里准了她的假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“你为什么要请假呢?如果说是为了孩子,家里不是有保姆吗?”

“我不想上班了,我情绪调整不过来。”

苏亚娟说她有产后忧郁症,她的精神在白昼和黑夜的交界处徘徊。她的精神有七只脚,有时甚至有八只。它在墙壁上,或者在悬崖上行走。它的脚就像是章鱼的爪子。我从楼顶跳下去了,从悬崖的顶端跳下去了。但是我并没有跌落,我贴在崖壁上,黏附在上面。苏亚娟在她比较放松的时候,她会这样跟周伯雄讲述她的精神状态。独处时,她老有幻觉。她的幻觉在为她所说到的她的精神赋形,比如章鱼的爪子。每次跟周伯雄讲这些,要么是刚刚吃过一顿美食,要么是刚和他做过爱。周伯雄相信她的忧郁症很快会过去。他要减少她独处的时间,光周文通还不够,还要给她安排别的事情,要把她的生活塞得满满的。他建议她养宠物,给她买回一只宠物狗。家里有了一只狗,果然多出很多事。苏亚娟亲手给它做衣服,用一只篮子给它做狗屋。给它洗澡,拿梳子梳它的毛发。买狗粮。打防疫针。用套绳牵着它,每天抽时间出去遛狗。但是苏亚娟只养了四个月,就对狗厌倦了。她在某天晚上把这只名叫点点的狗送给了她的闺蜜。养得好好的,怎么就送人了呢?我想早一点了断。早一点了断什么?苏亚娟说我跟点点的感情太好了,发展下去早晚会是我离不开它,它也离不开我。离不开就离不开呀,周伯雄说没有谁会把你们分开。可是,苏亚娟说,狗的寿命没有人的寿命那么长,它不能陪我一辈子。总有一天我还活着的时候,它却死了。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。周伯雄看着苏亚娟,她脸色苍白,泪水横流。该了断的事情不如早一点了断,把它送人了,也就断了念想。苏亚娟说得轻松,却没有那么简单。她剪了自己一缕头发,装进香囊,那香囊像个挂件就吊在点点的脖子上。那缕头发染上了苏亚娟的血迹,她刺破食指,让血滴在上面,把黑色的头发染成红色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闺蜜随她丈夫搬迁到另一座城市去了,点点从此无影无踪。

点点带给苏亚娟的伤痛,延续了数月。她尽量压抑着,就连云嫂都看不出来,就像没事人一样。但是她的体重减轻了,她消瘦了十多斤。随后她又长胖了,一下子胖了三十多斤。体重忽上忽下大起大落,证明苏亚娟并没有真正放下点点。有一天苏亚娟突发奇想,她想要资助一个孩子,老实说,她的资助有抱养的意思,但又不是抱养。就是资助。我资助他上学。像我“小时候”那样,她很想资助一名特别想离开自己老家的孩子,他最好有在老家活不下去的感觉。满脑子都是活不下去的理由。活不下去了,所以必须离开,要离开那鬼地方只有好好读书,要读书却又没钱。苏亚娟希望能有这么一个孩子,她要找到他。这孩子她愿意资助,她要帮他实现梦想。周伯雄对她提出来的想法没有太多异议。我老婆在做善事,我要支持。你要找的孩子,我可以通过幸福县教育局帮你找到。如果你想资助,就在幸福县找个对象吧。资助谁怎么资助,都由你自己定。不过周伯雄修订了某些细节,那些细节并非无关紧要。他要苏亚娟以匿名的方式去资助。因为你是副县长的老婆,一旦披露出去,肯定有人拿这事炒作。我分管教育这一块,有人会说我们沽名钓誉。苏亚娟同意匿名,这么做正合她胃口。她只是做她想做的事,并不想被人知道。但是周伯雄只说出了可以说出来的理由,他还有不便说出的理由。不便说出的理由是他害怕,他害怕被资助的孩子成为另一个点点。看来苏亚娟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,从点点身上就能看到,她很容易用情过深。苏亚娟的这种禀性是否遗传自她的母亲呢?可是她的母亲只是用情过泛而不是过深。那么所谓遗传,也可以刚好相反:苏亚娟很难动情,一旦动情即深不可移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6

1990年,周文通出生,周伯雄下派到幸福县做副县长。同年,崔顺义去世,崔国松成为孤儿。崔顺义死于一次爆炸。他把炸药塞进玻璃瓶里,用土制炸弹在河里炸鱼。导火索从玻璃瓶口伸出来。崔顺义吸着烟,用烟头点燃导火索。不知道是导火索太短的原因,还是他已经点燃了导火索却以为还没有点燃,因此没能及时出手。反正那只玻璃瓶并没有被扔进水里,它在他手上爆炸了。在这之前,崔顺义炸过很多次鱼,从不曾失手。崔顺义活着时拒绝送崔国松进学校。这次他被自己炸死了。他不是在现场就死掉了,吴家河听到爆炸声赶了过来。他看到崔顺义的脸炸得稀烂。但是他还能说话。他说,“家河你把我儿子送到学校去吧,你表哥不是在做校长吗?你替我求求他。”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吴家河听到了崔顺义说的话,却无法从他脸上找到他的嘴巴。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从他脸上哪个地方说出来的,可是他还在继续说。他说,“我不让崔国松上学是不对的,他应该上学,我不再和他妈作对了。”

不是崔顺义的嘴巴,他已经没有嘴巴了——而是他的脸在说话。崔顺义用他那张被炸得稀烂的脸对着吴家河说话。吴家河是他的邻居,他的脸说出吴家河能听清楚的话语,他在对他说出遗言。

吴家河说,“我听到了,你就放心吧死鬼。”

崔顺义抽搐了一下,这才死去。

这年崔国松九岁,因此他比周文通大了九岁。苏亚娟生于1963年,她后来成了他干妈。崔国松比她小十八岁。周伯雄生于1961年,按理说他后来也是崔国松的干爹。他比崔国松大了二十岁。1987年,省报记者老谭介绍苏亚娟和周伯雄认识,两人在一个周末也就是星期天的上午去老鼠尾相亲。这一年,并且是在同一天,崔国松的母亲死了。当然,和崔国松母亲同年并且同一天死去的还有老谭。老谭死在老鼠尾。崔国松的母亲死于自杀。他们都死在那一天。她有肺病,总要吃药,却总不见好。于是崔国松的母亲开始厌世,她觉得她活着就是在拖累崔顺义和崔国松。她在洪水来临的季节里跳进了飞沙河。她在飞沙河下游被人找到了,她的尸体蜷缩在一只顺流而下的杉木衣柜里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崔顺义记得他老婆出门之前对他说,“崔国松今年六岁了,明年一定要让他上学啊。”

说着,崔国松的母亲就出门了。那天下着大雨,她披着塑料雨衣。崔顺义无法理解的是,你自杀为什么一定要死在水里呢?你明知道我要到水里去炸鱼啊。你死在水里我以后还怎么炸鱼呢?他痛恨他老婆抛下他们父子俩,你这么做可真是狼心狗肺。为了和她作对,第二年崔国松到了上学的年纪他却不送他上学。你不是要他读书吗?我偏不送他去。崔顺义直到他自己也死去的时候才和他老婆和解了。他失去了嘴巴,却坚持用他破碎的脸说出了他的心愿。吴家河听清楚了,他相信吴家河能替他做到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崔国松成年后查证过他母亲死去的时间,他告诉干妈苏亚娟,他母亲死的时候干妈和干爹正在相亲。苏亚娟说,那个周末武汉好像没有下雨。崔国松说是的,武汉没下雨,可是幸福县却在下暴雨。

1991年,崔国松十岁,读小学一年级。这年他成了苏亚娟的定点资助对象。苏亚娟匿名资助他,决定一直资助到他上大学。按照约定,苏亚娟不和崔国松见面。她直接和宋世光联系。在崔国松读小学的那几年里,宋世光一直在和苏亚娟保持通信。通过宋世光的信件,苏亚娟了解到崔国松的所有情况。他以捉鱼和偷窃度日。会做饭。能自己给自己洗衣服。苏亚娟心疼这孩子,找到这么一个孩子是对的。他是周文通的一面镜子,她绝不会让周文通以后也过上他那样的生活。但是,宋世光在他后来的信中描述,自从得到苏亚娟的资助,崔国松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。宋世光很明显是在谄媚苏亚娟。尽管没有人确切告知宋世光苏亚娟是谁,他也并不知道她的身份。但他能猜测到苏亚娟一定是个有来头的人。所以,在给她的那些信件中充斥着奉承阿谀之词。周伯雄笑着对苏亚娟说,这是难免的,你要习惯。你要有这种能力,剥除掉那些粉饰奉承的文字,剩下了什么你还能看到。宋世光无疑夸大了崔国松的变化,但变化肯定在他身上发生了。崔国松听宋世光说有贵人在帮他,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定要抓住这个贵人。他不再偷窃,需要什么宋世光就去给他买什么。事实上崔国松需要的并不多,无非是米呀油呀什么的,在苏亚娟给他的资助款项里,这些东西都能买回来。他把心思用在学习上,十岁的孩子当然比六七岁的孩子学得快。宋世光有了新打算,他在信中告诉苏亚娟,这个学期结束后,他准备让崔国松同学跳级。让他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。苏亚娟回信说,看到崔国松有这么大的进步她很高兴,让他跳级当然是再好不过了,可是她担心他能不能跟得上。能跟上,崔国松的智商没有问题,只要他肯学习,他会比谁都学得更好。苏亚娟又问他,他偷窃的毛病是不是真改了?他说真改了。崔国松一天一个变化,宋世光为此激动不已。他认为这是奇迹,可以看作是一个典范。一个误入歧途的坏孩子,很多人都放弃了他,他自己也放弃了自己。可是突然有一天,因为有个好心人对他伸出援手。这孩子居然好了。他好得比其他好孩子更好。苏亚娟又问他真有那么好吗?是不是宋校长为了让我开心故意这么说呢?真有这么好,宋世光发誓说。我把他树为典型了,经常让他在国旗下面讲话。小学生能在国旗下面讲话是很高的荣誉,宋世光把这荣誉给了崔国松。1992年,崔国松从小学一年级跳到三年级。下一年,也就是1993年,他又从小学三年级跳到五年级。同年,周文通进了幼儿园,开始上小班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到了1997年,周文通进入武汉水果湖小学。这年崔国松初中毕业,考入幸福县三中,也就是飞沙镇高中。三年后,崔国松考上武汉大学。小学期间,有关崔国松的资助事宜,是宋世光在和苏亚娟联系。初中和高中,跟苏亚娟联系的人换成了崔国松班上的班主任。初中三年至高中三年,先后有六个老师和苏亚娟联系过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就像很多人具有很好的平衡感一样,比如那些走钢丝的人,崔国松也天生具有非凡的命运感。在他很小的时候,他就用他那双肮脏的惯于偷窃的小手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。小学时他在国旗下面讲话。进了初中、高中,他又在班级或全校演讲。通常,他的演讲都被安排在五四青年节这天。他把自己的演讲定位为感恩演讲。他会讲到自己苦难的童年,讲到他生命中的奇遇。他所遇到的无私的帮助。然后再讲到他的努力,他的上进。所有这一切,他都要归为感恩。每次演讲,崔国松都要在演讲台上哭上一场。但又不是痛哭流涕。不是那样子,而是有节制的热泪盈眶。讲到紧要关头时有意停顿。崔国松很会利用这些。班主任把他的演讲录音发给苏亚娟。苏亚娟听到他的演讲,每每都会听到落泪。天辰娱乐平台注册

苏亚娟告诉周伯雄,资助一个贫困学生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。她为此自豪,希望能早一点和崔国松见面。周伯雄答应她,等这孩子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了,我就让你们见面。崔国松也很争气,他考上大学了。来到大学报到那天,有辆小车开进校园。司机走到崔国松面前,问他是不是崔国松,崔国松忐忑不安地答道是的。司机说请你上车吧。崔国松并不知道那个陌生的司机要带他去哪里,但他依然跟他上了车。他潜意识里想到,说不定是他的贵人找到他了。

果然是,司机把他送到苏亚娟家里来了。周伯雄在家,周文通也在家,他们一家人都在家里迎接崔国松。崔国松哭着,他跪在地上。叫苏亚娟干妈,叫周伯雄干爹。苏亚娟也哭了,她拉他起来。崔国松坚持跪着,他说,“干妈干爹你们要是不答应我,我就不起来。”苏亚娟望着周伯雄,意思是就认了吧?周伯雄没点头,也没摇头,他背着手走开了。苏亚娟于是作主答应了他。

她说,“好吧,我就认你这个干儿子。”(中篇节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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